小番外：张钦余
小番外：张钦余
张钦余一生算的是人生赢家。 权倾朝野，死后尊荣。多数人羡慕不来的一生。可叹这位当朝首辅，辅政大臣一生无后，无妻无子。 临终前，张钦余想的是总归比李修祁那厮完满的多。 可总归心底有挥不去的遗憾。 晋南王起兵造反，囚兄弑嫂，一桩桩血案不计其数，杀得险些皇庭不保。 陈年旧事难以尽述。有大臣上奏想将苏窈陵墓迁出。 李修祁几杀尽李家人，如何配为李氏族人。苏窈的陵墓自也需得迁出。 宣帝将人大骂一通，有人附和李修祁私通皇嫂，被其罢官回家。 “七皇叔有开疆拓土之功，于朕又有知遇之恩。恩师虽已不理朝政，得皇叔托孤，外有精兵良将，有过，亦有功。谁若再提此事，朕便治他个藐视皇室之罪！” “再有，再敢编排些有的没的，本事半分没有，便即刻脱下官帽，养老种田去！皇叔皇婶乃天造地和，明日便给朕修缮陵墓去。修不好便不用急着回来了！” 李修祁名声毁誉参半，还得亏宣帝与辅政大臣帮他拉回来不少。 幼帝登基，得张钦余辅政，又有李修祁兵符相赠，宫廷动乱很快便平息。 因死伤过多，朝中官员锐减，人才凋敝。许是气数未尽，加之宣帝励精图治，此后开启了中宣之世，迎来王朝第二个盛世。 说起张钦余，二十及第，打马看花，可谓风光一时。 张家是诗书仕宦大族，家中礼法森严。他难免带着些恃才傲物。 张钦余这一生最难放下的只李修祁这混账东西。如哽在心头的铅块儿，不痛快。 谁能料到这男人也会遭此一遭？ 这感情之事，当真是洪水猛兽。 张钦余亲眼见到渐失生气，眼底灰败的李修祁时，便被对方惊了个好歹。 一向仪容出众，目下无尘的男人他竟一时辨认不得。 如枪似的身躯微有佝偻，半分不见往日神采。 槁木死灰。 张钦余从未见过这人这般绝望之态。 没有悲号痛苦，半分生气也无。 杀伐决断的晋南王如同一个行将就木之人。抑或说这就是个死人。 苏窈的尸身已有腐败之状，怨不得苏家人恨毒了李修祁。倘或他是苏窈的兄长，到了挂幔守灵之时还迟迟不见尸身，定也会同他拼命。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生前不懂好生待她，死后这副德行又是给谁看？ 张钦余心下一叹，道：“李越之，人都死了，你不下葬，自有人会下葬。她死了，你都不愿给她个体面？” 过了半刻，张钦余才听到这人略显狼狈嘶哑的声音，应当是许久未说过话。 “子玉，你可有保持尸首不腐的法子？” “……” 他没疯，那肯定是李修祁疯了。超乎人力之举，哪能做到？ “她死了。”张钦余想揍醒他，到底忍下了。好懒一个王爷，非是他惧对方武力值。 “我知道。” 张钦余以往只觉这人棘手，如今觉得这人听不懂人话。他根本不知道！ 李修祁若真知道，那苏窈早该下葬了！ “你将那些个打祭送殡的赶回府去，慢上一步可怨不得我动手。” 张钦余眉心一跳，沉声道：“苏窈死了，你再此般作践她的尸身，她在底下都不能原谅你。” 李修祁不语，就在张钦余以为这人清醒了后，又听他说道：“我知道窈窈死了，她定是无法原谅我的。” 李修祁将苏窈抱至冰棺内，手上是一把掉落的青丝。他熟练的整理好置在苏窈身侧。 窈窈这年纪哪儿会不爱漂亮，可如今这如云鬓发却是掉了不少。 张钦余看着李修祁，只觉自己要疯了。 “子玉，我还有许多事未做，等事了之后，我方能安心来陪她。这首件便是窈窈的尸身。她胆子小，地下黑的很，我放不下心。” 张钦余见他如同正常人一般与他说话，一股违和感油然蹿起。 他道：“放些夜明珠。足够将地宫都照亮。” “那陵墓内的夜明珠就拜托子玉了。我几日后回来，到时会安排窈窈下葬之事。” 从北疆回来的李修祁不复暮沉死气，苏窈下葬后，这人又成了高高在上的晋南王。 他以为这事儿也就过了。 李修祁瞒过了所有人，包括他。 事后张钦余总算明了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被激怒的凶兽，挣脱了锁链后反而安静下来。 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惧怕的事情。 因苏窈他们险些忘了这人骨子里的冷戾狠心。 事后想起，张钦余都会沉着脸阴郁大半日。 他以为李修祁清醒了，想来他清醒之时就疯了。 他的野心，手腕将那腐烂的，千疮百孔的心给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他们当他是要将皇位上的人踢下来取而代之，为此心潮澎湃沸腾。 张钦余也是如此。 谁都未有想过事成之后，李修祁竟消失的一干二净。 唾手可得的皇位不要，连军队都赠了给还是幼年的宣帝。 尚书令张钦余成了“托孤”大臣。 张钦余回过味儿来时早大局已定。 谁都不知李修祁消后去了何处。 张钦余知道，那人唯一的归处便是苏窈的陵墓。 苏窈的陵墓被他彻底封死了，旁人进不去。 张钦余眼眶湿红的紧攥着手中书信。他有野心，想做名垂史册的名臣，不想这人以这种方式给他机会。 “子玉，此间事了，我已无牵挂。只放心不下窈窈，趁如今双鬓未白，恐其识不得我……” 俗世情爱，沾不得，碰不得。早在苏窈死的那年他就知道了。 此后，张钦余尽心竭力拉扯着幼帝，见着少年与李修祁越发相似的眉眼，再没了好脸色。 不知道的还当是李修祁的崽子。 张钦余私底下没少骂李修祁。宣帝便时常见到他素来稳重，隽雅守礼的的老师不顾形象的破口大骂他那七皇叔。 宣帝幼时虽见李修祁的面不多，印象却是极深刻的。 听闻与慧贵妃有些干系，父皇极看不惯却也无可奈何。 旁人惧他，怕他。即便后来七皇叔闲赋在家，也未有敢造次之人。 他三哥不怕父皇，对着七皇叔却似老鼠见了猫。 三哥是慧贵妃的儿子，是宫里最出风头的皇子。他所孺慕的父皇待三哥与其他兄弟总归是不同的。 那些宠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他不信冷得同寒冰似的七皇叔与慧贵妃有过情。 这人眼底压根没一点儿星火，无情可言。 七皇叔不像一个人。倘或是人，就有情，可他偏生没有，形同石像玉雕。 即便是笑着，他也能知道这人是冷的。 再次见面，是李修祁谋逆造反那日。宫人死了七七八八，李岩廷被软禁，慧贵妃娘娘也死了。 李修祁亲自动的手。 他从贵妃娘娘口里头一次听到了“苏窈”。也同样初次见到了七皇叔眼里的波动，沉寂的目色似撕裂了一道口子。 七皇叔很痛苦，很难想象这个男人身上会有痛苦之色出现。 事后，他活了下来。 “名字。” “元义，李元义。” 这是宣帝与李修祁仅有的对话。彼时，李修祁手里的刀还在淌血，贵妃的头颅滚在一旁，可这幼童却半分不惧。 多年后，宣帝亲政，随张钦余去祭拜李修祁。他未得见过早逝的七婶，在张钦余嘴里是拖李修祁跌入深渊的罪魁祸首。 也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要不是亲眼得见，他如何也不会相信他七叔那样一个冷的半分不沾人气的人也会栽在感情上。 殉情两字与李修祁无论如何都是联系不到一块儿的。这么些年过去竟也无法忘怀。 他不解，找张钦余解惑。对方只冷嗤一声：“不过解脱罢了，少想太多。殉情？也端看苏窈要不要他。” 他的老师一向嘴巴毒。 他生了好奇，出宫去羲和山庄找了许久未见的李岩廷，如今的太上皇。 李岩廷沉默良久，久到少年皇帝以为这人不会相告之时，他开了口。 等回了宫中，张钦余正拉着张脸等着他。 “老师，学生出宫私访，身边未有带人，有错。” 张钦余重重一哼，甩袖离去。